尼比鲁号谋杀案

这篇小说基于2019年作品“妖怪号谋杀案”而作。

铺设着轨道的通道像根茎般的发散开来,连接起节段状的车站,以前我们还在讲中央车站,但现在地铁到处都是,似乎也从来不需要修理——它们永不停止,人像是羊群那样,地铁狗似地驱赶着人群,游牧于这个无限平坦的广袤世界中,不再有人讨论世界尽头会是什么样子——世界已经被摊平了,空间在这个平坦的网上像小珠子一样滚动,地理变成了悖论 。

蓝脸

等回过神,我已经从鼠洞中溜进了车站,身后的砖石地面上被我的雨衣拖出了一道墨色直线。

在车站中央屹立的石板上描绘着最初的历史,故事还是教科书里的版本:“至高存在”创造了人类,并在空无一物的头部正前方,嵌上了红色的块面,上面有着各种功能性部件,并通过不同的组合方式以及不同的曲线形式,能够来区分最小人类单位,这个块面被称为“脸”,其中蕴含着无尽的智慧,后来,突然在元年的一天,人类遇到了没有脸的那些异类,这让那些原初的人类感受到惊恐,他们称呼那些异类为妖,妖在本该是脸的地方,旋转着绚丽的黑色沙砾,这个漩涡是那么深邃,足以把光线也扭曲,石碑的背后,刻画着妖和人对立着的样子,那个已经无法考证名字的人类,教科书里描绘他“表情在冷静的表面下,是肌肉的紧张,微微上扬的嘴角事实上牵住了他整个面部表情,而肢体上表现出难以识别的细微的逃跑动作,这让人有理由相信,在原初,凝视妖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危险。”

但无论如何,出于妖在帮助人类文明进程上的贡献:探索了最危险的未知地带、带来了无尽的黄金,伴随着他们千千万万的牺牲,人类按照红色的脸,撒入了人类的情感,用晶体制作了蓝色的脸,近乎透明的表面下,思维、逻辑像是蓝色的水流,散漫、聚合,灵快地流动着。人类双手奉出,将蓝脸送给每一个妖,以此作为与人类共享平等权利的象征,当然,与此同时,妖需要完成的工作也就更多了。

插播新闻

第一次来车站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?

男孩走近柜台,他不得不掂起脚来,吞咽了下口水,鼓起勇气似的瞪大了眼睛,“你好,你好,我,嗯,想要一张去布莱顿的车票。”柜台后的女人抽搐了下露出了无可挑剔的笑容,“你好,你好,六元。”男孩一瞬间以为她在嘲笑自己的怯懦而故意模仿他,不过很快就明白了,这是提倡的以人中心的服务设计的理念结果,为了让他能不那么害怕。

他放下脚跟开始在包里摸索着零钱,等他再次踮起脚尖,柜台后已经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生了,男孩把零钱放在柜台上,“谢谢你,请稍等下哦。”女孩露出的可爱笑容让男孩一下感觉到脸蛋发热,条件反射似的把目光移向了女孩身后的全息时钟上。男孩默念了屏幕上的文字:剩余时间2763小时。

现在,那女孩不知道怎么样了,所有的屏幕都在播放在同步的影像:政治局的大人物们都坐在台上,人类总统站在聚光灯的正下方,舞台后,血红色国旗挂幅随着冷风流淌着。“就在刚刚,一个红色的脸被发现在尼比鲁的车厢里!天知道他有多痛苦,我们已经查明他的身份:我们亲爱的孩子啊,我们现在和你的母亲一样感受到绝望。警方已经证实最后发现有一个蓝脸和他在一起,而这个该杀的蓝脸的踪迹在象背站就消失了,经过调查,我们有理由相信,整个妖怪社群可能在保护他,妖怪们早就开始起了阴谋,是要推翻我们人类!我们决定,现在即刻启动针对妖怪的宵禁令:所有妖怪必须呆在家中,等候警察的调查,任何出现在公共场合的妖怪,一经发现,格杀勿论。”台下发出一片欢呼和鼓掌声。“妖不是人!”总统喊道,“妖也永远不能成为人!”民众呼应着。

象背站

妖开始涌上街头,蓝色的拳头是他们现在的信仰符号,旗帜越多,警报也就越响,哭喊声也就越撕裂,子弹独自呼啸着。“我们是人!”“是人?去死吧你们!”孩子们也都捡起石块扔向那些妖。警察没有说话,没有警告,一个个扣动扳机。我其实从来没考虑过妖的血应该是什么颜色的,我联想起了冬天时候我家的那辆车,排气管处不断的在滴下黑色的油,地上那些形成弧线的油渍泛着彩虹色。

脸艺师

喙是人类常用来摘下红脸的工具,黑鸦的嘴被强行从面部肌肉中被拔出来,牵连着丝丝缕缕的神经,黄色的喙不仅能够把脸从头上撬下来,被摘下的红脸交给脸艺师加工改造之后,脸艺师再把喙播种在脸的背面来连接其被剥离的脸与头之间,这之间的缝隙极小,脸艺师把喙的尖端插入下巴1.2毫米后,从下巴出发,经由发际线再回到下巴,整个过程中,脸艺师的手肘需要保持在平面微微移动,让手流畅的旋转一周,马上在进入点再深入2毫米,整个脸就翘了起来。

装上蓝脸也不是绝对禁止的事情,有一群人相信人类需要被强化,那些研究者们往往就会换一个最高性能的蓝脸,获取尽可能多的智能。另一部分人,也许只是被蓝脸的晶状形式所吸引,那些蓝色、蓝绿色、绿色的沙砾在表面下曲折流淌的样子是一种时尚。

但在尼比鲁号谋杀案发生之后,这些身体改造的人类就进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:他们到底是谁。

尽管法律明文禁止妖怪使用人类的红脸,但在黑市里却不乏红脸的存在,但政府从来没有过问过这件事情。很有趣吧?尼比鲁号谋杀案发生的时候,黑市商人们坐在摆着几个红脸的柜台后,看着公共屏幕播报着这起被描述为“骇人听闻”的谋杀案:有一个红脸在车厢内被发现。“这谁弄丢的?”棺材铺老板从柜台上探出脑袋叫嚷着。

但这不现实,实在是个玩笑话,红脸在运输过程中都需要浸泡在模拟人体的神经刺激环境下,再被隔离材料包裹的严严实实,如果有人拎着个大提箱,警察是有足够理由去检查一遍的。

象背站

我战战兢兢地走在车站里,带着斗笠,希望别人不要看我。碳钎维的斗笠在火光色的霓虹闪烁下其实更加明显吧?我不知道,我不希望别人看到我的蓝脸,我的脸到昨天为止还是我在酒吧里让那些人狂热的特征,今天我在卫生间的镜子前,看着红色、紫色、红色的沙砾在旋转着,我只感觉恶心,多希望自己能够从口袋里找到个喙把它马上摘下来。

我现在无比后悔,回想起那时候,她抚下了头发上的雪,递给我一个密封胶囊,里面是一个喙,“想试试吗?别在身上打洞了,可真逊。”可真痛啊,想想那时候,她只是说免费让我换了蓝脸,按理说,红脸的价格贵多了,天知道它现在去哪了。

现在我知道了,因为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我的脸,真可笑,变成了“大清洗”的导火索,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。那一刻,我只觉得必须得去现场看看,埋伏在回忆里那些片断全像是刮起一阵风似的全扑面而来,甚至在跌倒的时候,双手都能感受到所触摸到的沙砾的厚度感。

手心中的沙砾开始翻滚,泛着黄光的沙砾上下滑动着逐渐形成一张人脸,“你有一条留言…来自…妈妈。是否查看?”我的食指和中指互相滑动出一个螺旋形,“你在家里吗?我马上过来找你!”我把手掌翻了过来,手背上的沙砾螺旋着涌向我的脸,“我去尼比鲁了,不要担心我,我把自己隐藏的很好,你没有看到新闻吗?那个脸是我的!我觉得这事情根本不是新闻上那样!”三只黑鸦从我头顶飞过,我看到了其中一只的眼睛,它似乎一开始看着我,但很快就重新看向同伴,我甩了下手掌,还在重复播放的沙砾影像飘散开来,“妈,我不在家,我还跟朋友们在一起,记得吧,昨晚我告诉你我去酒吧玩了,大家对情况都很乐观,等警察来盘查下就没问题了,你知道我没什么可抓的把柄。你好好呆在家里,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
站台上全都是蓝色拳头的旗帜,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脚印,还有三大滩粘稠的黑色血水。有时候我真搞不明白,在思考的是我天生的那个大脑,还是我的蓝脸。一张红色的脸突然冲进我的视域,小男孩喘了一声,扭头就跑,我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一个男人,他正激动地和身边的另一个男人比划着什么。我马上紧了紧斗笠,穿过了警戒线,钻进车厢,任凭手臂上的沙砾飞速旋转,代表着未读信息的数字飞速增长,不停的在跳跃着。

地铁已经断电了,窗上满是斜向后的水渍,那个小男孩正对着两个男人说着什么,纤细的右手指向我刚刚站着的地方。

沙砾

从来没人提到过,摘下红脸的我,和石碑里的妖似乎没什么区别,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,原本该是脸的地方,现在是一轮黑色漩涡,里面是黑色的沙砾一般的东西,最外沿还泛着红色,缓慢地旋转着,往漩涡的中心,沙砾逐渐变成难以言喻的黑,反射度在降低吧,我是这么觉得的,而中间的速度快的让我眩晕,只觉得深邃,深过了我的头骨,甚至已经穿过了我身后的墙壁。

“很有趣吧?和妖似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碰!”脸艺师狠狠抓住我伸向漩涡的右手,我也就作罢了,摩挲着两指间的几颗沙砾。

尼比鲁号

警察中午已经做完案发现场的记录了。我想起了我原来的脸的样子,两条仅仅像是缝隙的地方是我的眼睛,像年画里狮子似的鼻子,现在它在车厢里,萎缩成一团,一件黑色外套皱巴巴的挤在坐垫里,地上的那张全息车票上,装配着我的红脸的那个人正在左顾右盼着,橙红色的沙砾盘旋着发出黄色辉光,我弯腰捡起来放进了我的上衣口袋里。

“那我算什么呢?”想起来那天坍塌在我头部的无尽漩涡,“或者,脸又是什么呢?”

电流声滋滋作响,暖色的光一环一环的亮起,像是潮水一样从驾驶厢漫过我的头顶。

尼比鲁号竟然启动驶出了象背站,小男孩瞪大的双眼一闪而过。

“请紧握扶手,以防摔倒。下一站,巴比伦站。”

坐在地铁上,背靠着车厢接口处的玻璃,看到隧道的混凝土墙壁在脸旁飞逝成一条条直线,青苔是绿色的直线,电线是灰色的直线,但现实仅此而已。我是一个构筑虚拟世界的设计师,人们用眼睛直联屏幕,生活在我所构筑的那个世界,是的,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之间的差别,我的手上还停留着勾画出那些让人快感的曲线,我的脑海中还弥漫着欣喜的残留物,那些带给他们喜悦的数字人造物,我知道有多么不堪一击。

巴比伦站

站台上黑压压的一片鸦群,车厢门一开,最靠近的几只就踱步走了进来。我没理睬他们,径直走向检票机,我的身后留下一条黑红色的血液和羽毛的混合黏液,黑鸦啼叫着散开,躲避着我,露出了满地的脸,红色的、蓝色的,密密麻麻,黑鸦又渐渐的聚到血水上,啄食着同类的尸体。

巴比伦站是一种反边沁监狱式的立体车站——具有无限的广域以及不可测的向上纵深,作为无限延展毫无特征的光滑的车站,同时并作为充斥的坐标和参照系的条纹的车站,不停地互相转化与调适 ,肉眼能找到的最远辨识点就是67台检票机围成的一个圆环,用他的车票,触碰了检票机上的黄色感应板,从我的视觉中心点开始,离我一步远的地方,空气中逐步螺旋状地以像素的形式剥离开来,最外侧保持着一圈圈地不断扰动着空间,随着洞口的变大,圈外维度的光芒逐渐把我脚边的那群黑鸦因映照成了一大片橙红色,它们全都扭过头看向洞口。视网膜下的橙色圆环越来越大。

我不敢跨出去,洞外,一个妖正把蓝脸丢到地上,继续前行。漫山遍野的脸,不远处,一个人正在撬下自己的红脸,毫无犹豫地扔在地上,任凭它开始萎缩。

离我最近的妖现在也走入人群,朝向雾中的高塔,人群像飞蛾一般,塔忽明忽暗了几下,人们就一下子涌了过去。我又想起那次镜中的无脸的自己,现在眼前的所有人也都不再有任何可以察觉的不同之处。